《三七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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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鸽子鸽子,野鸽子,原鸽。”赵导往后挪挪,撇开李昭野按住他胳膊的手,李昭野的手电筒还照在鸽子身上,“你总不能指望它识字吧。”
“我看一定是家养的,不然为什么星期天还来?”李昭野持反对意见。
“三七姐,孙玥姐该不会真撺掇乔雨宁给咱们请回来几只鸽子吧。”见那鸽子被光打到依然神情自若,李昭野提出合理疑问。
赵导摇摇头,拆开自己的材料。
出车单上几趟全都是附近工地,只有最下面一趟,日期是一九八三年十月十六日,星期日。
目的地【邮电所】
备注那一栏写得轻小。
【东墙下车,等写完取回。】
“等什么写完?信?”赵导念着。
“应该是,之前我们拼好的塑封膜不是同一天,一组停止营业,一份照常营业。”三七接话。
“咱们现在肯定在邮局旧址里。”她拿着出车单走到门口,右边的墙朝东。墙下摆着一张饱经风霜的木质窄桌,靠外的桌腿垫了半块砖跟略微高起的墙边齐平,离柜台还隔着几步有一个小矮凳。
正门贴着星期日休息的告示。窄桌上扣着一块小木板,翻过来,刻着的字是他们已经见过的那行。
【星期日照常营业】
赵导一拍大腿。
“其实说得是一个地方,就是一个在门里,一个在门外!”
“那我的维修记录又是什么东西?”李昭野的牛皮袋里放着一份自己的维修记录。阀门、水管、门窗,最后夹着一张小票。
邮电所东墙,旧桌加固。
经手人【老沈】
他蹲下看看桌腿,“这对吗?是要我修桌子吗?”
照片右下角原先只露出一小截桌沿。现在有实物在旁边一比,不难看见桌脚底下同样垫着东西,旁边竖着一只敞口的工具箱。
李昭野四处找寻可以使用的工具,无果。
“我大概知道在哪。”谢季来从背后叫住他。
“在哪啊季来哥?”李昭野问。
“嗯……你还记得一进门的小窗口吗,你往里看就能看到了。”谢季来一脸淡然。
十五秒后,一声响破天际的尖叫从里面传出来。
李昭野在鸽子的带路下踉踉跄跄跑出小门。
“怎么了,怎么了,咋咋唬唬的。”赵导皱眉。
三七偷笑,有点抱歉地看向受惊的鸽子,“真是对不起了。”
说白了她刚才也好奇打着手电筒往窗口里面看来着,手电筒一晃神摔到里面的地上,但好像砸到一坨很软的东西上。
当时她后退着跌进谢季来的怀里,手电筒还是他帮她捡出来的。
不过李昭野这人盖不信邪,越是害怕越要看,硬是要强迫自己看到不害怕为止。
没几秒他又转头出发,再战小窗口。
这会还真让他拿出点什么东西来,他哆哆嗦嗦从木偶的衣服下面拽出来一张照片,接连着瞥到木偶眼睛里那抹不太自然的夜视摄像头的暗光,嘴里一直絮絮叨叨,“乔雨宁绝对是故意的!”
照片中桌后坐着的人被前面人的肩膀挡住半张脸,一只手按纸,一只手握笔,看天气并不算暖和,他的袖口还是卷得很高。
除此之外这个桌子当时是被一个塑料棚罩住的,“隐私意识挺强。”他心下盖棺定论。
“老沈应该是这位吧?”李昭野举着照片指着问。
何亦肖的仓库清单后面是一张代购条。看样子是几个人凑钱买信纸和墨水,记着还剩几毛几分,东西交给了沈师傅。
“他不仅修桌子,还兼职写信。”
赵导往桌后看,自顾自坐在矮凳上,摆了一个代笔人的pose。
李导十分嫌弃看他。
“你这是什么眼神。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,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一个人,除非你钻进他的皮囊,穿着他的鞋走上一遭。”赵导大言不惭。
“给,你的维修工具。”谢季来从桌后的拐角边捡出一只饼干礼盒大小的铁盒。
李昭野半信半疑地接下。
里面的盒子除了小锤子钉子之外,盒盖上有贴着合影的放大图,露在旁人肩膀外的半张脸这回总算看清了,你别说,猛一看和赵导还真有点像。
照片背面只有“老沈”两个字。
铁盒里的纸没有信上写得整齐。
更像是灵感散记,有一句没一句地接着说,写下这些词的人中间很明显停顿过,问过,划掉过……
总之就是比较犹豫。
里面有一张是贾建兴。
【别写缺鞋。我妈知道了又要做。眼睛不好,穿个针都那么费事,鞋底太厚了。你就写我厂里发,发的够穿。】
下面添了一个问句。
【腿。她腿到底好没好?】
属于周爱玲的那张她先说了做工的日子,来来回回画日历算了好几次。等真说到钱,后面那页纸都不太够用。
【我家里要用。他再难,我就不难了?】
【月底前。实在拿不出,至少得先给一半吧,总不能每次就只会说叫我等着,我等不起啊。】
纸的最下方有一句被重重圈住。
【我要讨个说法,这事情怎么跟我做错了一样呢。】
罗立平那张最乱。
看起来是个话唠,从这里风大聊到窗户纸破了又糊了,从工友请他吃过一回饭说到顾青总嫌自己回信太简短。
【我能让她回来了没地方坐吗?】
【能不能想办法让她来看看我?】
李昭野一阵叮里咣啷歪七扭八地补好了桌子腿,桌子稳稳当当,他成功解锁原本因为倾斜夹在桌板缝里卡死的纸片一张。
转眼工夫,他从纸条提示的地方带来了工业文明的后代产物——一盏充电台灯,虽然他当时再进邮电所的脚步是那么踌躇迟疑。
有了高明度的充电台灯加持,大家对已知的信息有了新的认知。
铁盒最下面还有一页寻访记录,有人记得老沈修过炉子,有人在他旁边怜惜学写自己的名字,有人回头想再请他写一封,发现他换了代写地址……
往后的消息断了。
全名没有,地址也没有。
赵导把纸翻面。
是空的。
“然后呢?”
没人答他。
“他好像因为腱鞘炎就诊过,我这份资料里有他的就诊记录,会不会是不写了?”李导填补。
“而且这个人写字领买的墨水和笔的样式还挺多的,不只有代购记录,这边仓库各式各样的书写工具老沈也有领过一些。”何亦肖添上一嘴。
“很有可能这个夜校老师也是他,这份习字作文练习很像是培训的作业。”谢季来也跟着说。
李昭野伸手将合影摆正。
“诶,代笔人怎么这么身兼数职呢,咱们先给他拍清楚吧。”
柜台里的鸽子大约受不了吵闹,又飞了出去。何亦肖跟着抬头,好奇踮脚发现窗洞深处竟还有几根细枝。
“它不会住这儿吧。”
“先别管住户了。”李导从铁盒底下抽出最后一只信封,“还有一项。”
信封上写着车队。
赵导立刻警觉。
“不是吧,还要我开车?”
他接过去拆开信封。
一张新的人物说明。
陈安平,车队司机。情况是刚分到住处,妻子秀兰目前还在老家怀着孩子,暂时不能动身。
附着一段录音。
赵导按下播放,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杂音断断续续传出来。
【屋子分下来了,有两间。我原先跟她说,收拾好就接她过来……】
【窗户还有点漏风,不过好弄,再糊一层就行。床也打好了,比原来那张宽多了。】
【老沈,她有身子我不能催,可她总问这边住得下不。】
陈安平略作停顿,像在琢磨该怎么说。
【你帮我写,就说住得下。我都量过了,什么都放得下。】
录音里传来挪动凳子的声音。
【还有钱。让她别舍不得花,我这里肯定够用。】
【别写得太苦,她一听又要急着过来。也别说得太好……】
【我就是想叫她知道,我盼着呢。】
纸的一面写着节目组的要求。
【请代笔人写下一封委托人满意的信。】
“满意的信啊。”三七喃喃,几个人拿着那三封写好的信在灯光下细看,揣摩。
虽然信上的字迹都大抵一致,但是很奇妙地能从用笔力道的深浅,下笔的材质给人留下完全不一样的感觉。
凝神细看,写催款的信钢笔顿顿有力,带着毋庸置疑;写家信的笔迹透出安心和淡然的稳定;写思念的信又是时而浓烈时而悸动……
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易读,精准地表达了委托人的真实诉求。
赵导捏着纸,在桌后坐下。
“谁写?”
谢季来拿起笔。
“先写屋子?”
“先写屋子。”赵导点头,“两间呢,条件不差。”
“漏风。”李导站在旁边提醒。
“不是马上就糊好了吗?”
“那不是人家爱人准备的心意吗?”李导反驳。
赵导思索片刻觉得有理,催谢季来先记上。
谢季来写了半行,笔尖忽然断墨。他在废纸上划试,三七抽出自己随身带的的笔递过去。
“用这个。”
“你的笔要不你来吧。”他将纸朝她那边转。
三七坐下将录音重新听了一遍。谢季来站在她旁边,伸手按住被风吹起的纸角。
【秀兰:
来信收到。你问这边住不住得下,住得下。屋子已经分好,有两间,床也打好了。窗户的缝我这两天就糊好,等你来时一定暖暖和和的。】
赵导听到这里,满意地点头。
何亦肖提醒,“钱的事呢?”
“你写,家里不用省,缺什么买什么。”
“多少得给自己留点路费吧。”何亦肖说。
三七停笔,抬头问赵导,“那他想让她怎么花?”
赵导低头看自己的笔记,“该吃的吃,该用的用。”
三七接着往下写。
纸上的字清清爽爽,每行留着相同的间隔,何亦肖看她连划改都规整至极,忍不住问以前是不是专门练过。
“小时候帮爷爷写药方。”她说。
“药方?”
何亦肖拿起她写的信在空中绕了两圈,表示自己认识的药方绝对不长这样。
“要拿给别人看的东西,自然名字和分量都得看明白,字可以不好看,但总不能让拿药的人瞎猜吧。”
谢季来垂眼看她写下一行,纸被灯光照得微黄,笔尖停过的地方,墨色略深又马上变浅。
“再写个,盼你早日过来。”赵导张口。
“他不是说不能催吗?”谢季来问。
“信里客气一下。”
“她可能会当真。”三七说。
赵导看看他们,“那怎么写?”
三七轻声问,“他怕她不知道,还是怕她不来?”
“应该是怕她觉得他不盼着。”李导说。
谢季来将压纸的手往旁边挪开一些。
“那就告诉她,不用急。”
三七看向他。
谢季来低头看着信,语气稀松平常。
“把那边该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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